医师傲慢,代表医术高明?

发布时间:2020-06-19

医师傲慢,代表医术高明?

一天早上,一位住院医师来我病房。他的白袍皱巴巴,还沾上原子笔汙渍。他一边走进来,一边把食物放进嘴里,嚼啊嚼。

「嗨,我是移植团队的人,」他自我介绍。我闻到一股像是洋葱贝果的气味。他伸出手,先在袍子上擦一擦,再伸向我。

躺在床上的我,只能挤出一抹虚弱的微笑。他很尴尬的把手缩回,用食指把眼镜往鼻梁上推一下。这样的手势看起来很滑稽,让人觉得他不像是来谈正事。他脸色苍白,高高瘦瘦的,站了一会儿,才靠在墙上。

「是这样的,因为你肝脏衰竭,手术团队照会我们。看来,我们必须帮你找个新的肝脏,除非你想永远住在这里。」他想说笑,但我觉得一点也不好笑。他则不经意噗嗤一笑。

兰迪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。「你说什幺?」

他试着解释累积在肝脏纤维囊的血液造成的压迫与伤害。接着,他像自言自语,说:「我想,我们可以设法把血液抽出来。我不知道先前我们是否想过这幺做。」他往门口的方向瞄了一眼,看他们团队的人是否刚好经过,他就能搬救兵,或许就能解围。

「我想……我现在还活着,是因为我的肝纤维囊还没破裂?」我被自己声音中的惊惶吓了一跳。

他停顿了一下,似乎认真看待我的恐惧。「嗯,没错。但我想,把纤维囊里的血抽吸出来,也是死路一条。」

「请你提供可以让她活下去的选择吧!」兰迪用命令的语气说道。

「当然,在提出可行方案之前,我会再和移植团队讨论。我的意思是,我现在说的只是……只是几种可能,」他说得结结巴巴的。

我瞪着他。他移动脚步,打算离去,一边从口袋掏出半个贝果。

他说:「我还会回来。我会和我们团队的人讨论。」他用拿着贝果的那只手挥舞。说完,他就走出去了,留给我们满腹疑问。

我想起自己当住院医师时,有个同事捅了个大娄子。加护病房主治医师语重心长,说道:「你们应该全心全意照顾这些病人,因为他们是全医院、可能也是整个城市病得最重的人。我们必须尽最大的努力救治他们,丝毫疏忽不得。如果你们不全力以赴,他们可能就活不成。这是我们该为他们做的。」我们必须为病人尽心竭力。

贝果医师的学长来跟我说明,连指导他的主治医师也来向我道歉。似乎移植团队还没审查这个计画,也没认可,他就自个儿跑来跟我说了。主治医师告诉我,如果我需要肝脏移植,绝对不会派一个小医师来,也会设想得比较周全。儘管有这样的认知,我还是难以相信同一个团队的成员会如此沟通不良。我实在无法完全信任他们。

他们离开不到一个小时,我的左手腕就像喷泉,朝向门口的方向喷血,似乎在宣告我的肝脏已经衰竭。我的手臂悬在半空中,护理师急忙拿了个水桶过来,放在我的手臂底下。插在我手腕上的动脉塑胶导管断裂,鲜血于是随着心跳的节奏喷出。

有位急诊医师是我的朋友,他拿了个色彩缤纷的气球走进我的病房,却发现我脸色惨白,手腕喷血。他是医院创新委员会的成员,非常关心病人安全。护理师冲过来,在他面前摆了个「地面溼滑」的警告立牌,然后去通知值班医师。我看朋友一眼,想起一件事:「这种新的动脉导管套组是你批准的吧,不是吗?」

「对不起,我们已经知道有报告指出这种导管容易断裂,但是医院希望省钱……」他的声音愈来愈小,看着血腥的地板,再看看自己手上的气球,显然觉得自己很愚蠢。

由于我是个脆弱的病人,命在旦夕,不管什幺在我看来都很重要。即使是最微不足道的决定,也会对我有影响。我暗自庆幸,他来得正是时候,刚好看到这场喷血秀。

「对不起,我不知道你这幺严重,不然就不会拿气球来了。」儘管我怒气未消,他还是把气球丢在角落,在我身边坐下。

我说:「我必须告诉你一件事。如果我不说,其他人不会对你说实话。」我大概是因为打了麻醉止痛药,才这幺直言无讳。他正襟危坐,準备接受我的指责:他怎能为了帮医院省钱,而忽略病人安全?但我说的却是:「换条领带吧。你都一把年纪了,还打这种有卡通图案的领带,看起来很好笑。」

我正经八百的说完,结果,我们俩都哈哈笑。我一边喷血,一边评论他的领带,这才真的好笑。接着,我们讨论动脉导管的问题。他专心听我说,面有愧色。他后来向医院管理部门报告,院方同意採购稍微贵一点的导管。我的牺牲总算有了收穫。他后来打了一条新领带,骄傲的向我宣布这件事。

说「不管什幺都很重要」,这种立场似乎天真得不可思议。然而,看起来无足轻重的选择,的确会影响到病人,因此不管大小事,都马虎不得。儘管我们认为病人安全是不能疏忽的大事,一个看似无关紧要的细节却可能铸成大错,例如每条塑胶导管省四分钱。

医师在做决定时,很少徵求病人的意见。他们通常只是告知病人治疗计画怎幺做,让病人自己设法了解、妥协。病人很少能够全面了解所有可供选择的方案。在我肝脏衰竭之时,就算我是医师,累积了不少医学知识,也无法加入讨论。我被孤立了。

没有掌控权又缺乏关怀,结果就是不信赖。我无法信赖移植团队的那位住院医师,也不信赖医院选择的动脉导管套组。就算我必须信赖他们,他们的做法却让我怀疑他们的能耐。

病人面临艰难选择之时,例如是否接受器官移植这样重大的事,病医之间的讨论和商议却少得可怜。医师不喜多话,有时只是三言两语,就陈述完毕,例如说道「你也许需要新的肝脏」,而非详细为病人解说。就我的例子来说,可能来自几个科别的主治医师会来会诊,然后交换意见。他们可能会开个跨科会议,讨论检验结果的变化,为每一种可能发生的状况拟定应变计画,仔细衡量各种方案的利弊,像是把肝纤维囊中的血肿抽吸出来,是否可行。

我回想起以前我也曾信心满满,宣布某个方案是最好的做法。但我心知肚明,这样的姿态是为了掩饰不安。我不想承认我曾徵询多方意见。我担心,我的谦虚被病人解读为优柔寡断,而谨慎则会被认为是缺乏权威。在我接受医师训练的年代,傲慢是代表医术高明的一个特质。于是我调整自己,希望自己看起来跟老师一样有信心。

「自我」是心灵意识很重要的一部分,是人格的执行者,非常关注对于外在的感知,据以在自身和环境之间进行调节。但是,自我也同时建立了一道高墙,以隔绝自我怀疑。若是任由自我做为主宰,将之视为一种自我保护机制,不过是在他人面前逞强而已,以掩饰自己的脆弱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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