在瑰丽的幻术飨宴前──《沙门空海之唐国鬼宴》

发布时间:2020-06-27

在瑰丽的幻术飨宴前──《沙门空海之唐国鬼宴》

《沙门空海之唐国鬼宴》,远流出版社曾于二○○五年出版,当时我拜读过,惊为天人;咒术师们因勘破世间真理,得到了面对世界的优雅与余裕,我在读《阴阳师》时已有领教,但《沙门空海》却更进一步,透过曼陀罗般璀璨的语调,将咒术点缀为华美的诗歌,对「咒」的哲学想像贯穿全书,使其远远超越传统幻想小说中所谓的「魔法」,成为理解世界的方式。对当时的我来说,这是崭新的冲击,可以说,《沙门空海》打开了我的眼界。因此这次木马文化重出此书,找我写推荐序,对我来说,简直就像实现了年轻时的梦想。

说到梦枕獏,或许台湾读者最先想到的是《阴阳师》,而不是《沙门空海》。这可能要归功于《阴阳师》曾推出电影。电影中,狂言师野村万斋饰演的安倍晴明风流倜傥,彷彿藏着祕密的笑容勾魂摄魄,甚至曾女装起舞,风情万种。其实《阴阳师》跟《沙门空海》,是梦枕獏同一时期开始创作的作品,读者无需特别留心,也能意识到晴明与博雅、空海与逸势这两组人物的雷同之处。事实上,不只角色描写、行文语调,两书对「咒」的想像,也是类似的。依我之见,如何理解「咒」,正是进入两书世界的不二法门。

《阴阳师》里,安倍晴明说「咒」就是「名」,「名」能用来束缚事物本质。照这套理路,晴明与盗取玄象琵琶的亡灵汉多太斗法,仅呼唤名姓便降服了对方。这种斗法的方式,或许令读者联想到娥苏拉.勒瑰恩的《地海巫师》。在勒瑰恩笔下的地海世界,万物皆有其真名,只要知悉真名,就能对其下命,毫无抵抗之法。巫师间的斗争,便是围绕着这个探知事物本质的能力。但事实上,地海世界的真名是法术的本质论,主张事物有独一无二的本质,这与安倍晴明口中的「咒」截然不同。《阴阳师》里,「名」并非本质,但能束缚事物;事物本来变化无方,并无定向,但赋予「名」后,其可能性便受到束缚;就像人本来只是人,被指为男人、女人后,便会开始要求其行为要符合性别气质的想像。男人女人该有的型态,这便是束缚。考虑到这点,是否连「人」都是一种束缚呢?人在「被视为人」之前,是否有着更加丰富自由的可能性……?

「名」能束缚事物,可能令人感到与常识扞格。《阴阳师》中,源博雅也对晴明的主张感到困惑。晴明说男人喜欢女人,女人喜欢男人,用「名」去束缚这种感情,就是「恋情」。博雅说,就算没有为这种感情命名,男人跟女人依旧会喜欢上彼此啊?事物依其本性发展,不待命名,这便是我等凡俗之见。其实晴明也同意这种说法,但加了一句话:「这是两回事。」

为何是两回事?就像被戳破的魔术手法,说来玄妙,其实再平凡不过,不同的是,魔术手法曝光后,再看便会觉得平凡,但晴明所说的「名」之玄祕,即使知悉,还是很难不深陷其中。姑且这幺说吧!其实我们同时活在两个世界,一个是「自然世界」,一个是「意义世界」。所谓的「自然世界」,是被物理法则支配的世界。水不能逆流,太阳总是东昇,换言之,是我们能直接观察到的世界。但作为「万物之灵」,我们仅满足于朴素的自然世界吗?显然不是。研究黑猩猩的学者松泽哲郎在《想像的力量》中指出,人类与其他动物最大的不同,就是有想像的能力。这带来绝望,也带来希望。透过想像力,未来愿景得以具体,历史浮现意义,神话、宗教、艺术、文化随之诞生。这些意义与价值,并不存在于自然世界,顶多是附加其上,好比神话是抽象的,但神像是具体的。可是没有神话,何来神像?这时,意义世界凌驾自然世界,束缚了自然世界的型态。又或人本是独立的个体,但两个个体被赋予「恋人」之名,仅仅如此,就足以改变两人身边的社交互动模式。回到晴明与博雅的对谈,两人相恋虽发生在自然世界,但被意义世界认识到,难道不会对两人的心态与社会关係产生影响吗?这种例子俯拾皆是。我们之所以难以察觉「名」的力量,只是因为自然世界具可感知性,而意义世界渺茫希微罢了。

语言能宰制世界,这观念并不稀奇。《1984》里,乔治.欧威尔设定真理部,其任务并非探索真理,而是限制真理。他们改造语言,创造「新语」,就是基于词语内涵可以影响思考的理论。《阴阳师》背景是平安时代,看似遥远,但「名」对社会秩序的控制力,在当代就远了吗?举个例子,有些人认为爱情只存在于异性间,同性间的感情不是爱,而是欲望。但什幺是爱?什幺是欲?情感可以被性向独占,这种信念是如何产生的?为何这类声称能发挥社会影响力?用晴明的说法,就是我们都活在「咒」的影响下。

无可避免地活在「咒」之中,简直是黑暗时代!但同样讨论「咒」,《沙门空海》提供的却是解咒之道。面对颇具威胁的猫妖,空海给逸势这样的建议:不要相信猫妖的话,也不要不相信。这听来矛盾,相信或不相信,不是只能择一吗?但这种「不落两边」的论法,正是佛教中极为常见的态度。「万法皆空」这个观念传到中国时,有些人不懂,直接将「空」当成道家的「无」,或直接视为「虚无」,为此,僧肇撰写《不真空论》驳斥六家七宗,在这篇精简的论文中,他引述《摩诃衍论》的「诸法亦非相,亦非无相」、《中论》的「诸法不有不无者,第一真谛也」,都带着此种论法之色彩。简言之,从勘透万物生灭之理的角度看,实在没有必要执迷于万物一时之表象,因此非有;但万物终究有其表象,因此非无。说万物是有,或说万物是无,都无法展现宇宙真相之全貌──《不真空论》对此论述十分精采,但篇幅有限,就留待读者自行参详吧。

万物非有非无的思想,本是希望众生勘透宇宙真相,但梦枕獏却反其道而行,取消了「自然世界」在认识上的优先性,迫使其与「意义世界」合而为一,根本就是力求颠倒梦想!《沙门空海》所宣称的咒术思想,是整个人世皆如幻术般虚妄,真假难分,区区语言、概念即能干涉。某种意义上,这也称得上此世之真相。生存在这样的世界,要能悠游于咒术──或梦幻泡影般的世界本身──就必须洞察真理,不因肯定与否定生执着。正因如此,空海不只一次「应邀」进入幻境,而非彻底拒绝。理解这点再看〈幻法大日如来〉这章,便不难意识到这场幻术攻防战之精采,这场斗法斗的不只是咒术,还是言辞,是哲学的思辨!如此幻术交锋虽非无前例可循,但在巧辩上如此针锋相对,恐怕也是前无古人了。

从这点看,《沙门空海》是一本解构幻境的小说,但同时也是一部罗织伟大幻境的小说。要是空海不入幻境,岂能见幻境之美?从这角度看读者与作品的距离,或许也是桩趣事,但再说下去,便着了名相,身为转交幻术邀请的中间人,未免越俎代庖。那幺,来到这场幻术飨宴之前的读者诸君,要怎幺面对这场盛大的演出呢?

答案,是属于各位读者自己的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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